《自殺通告》周冠威專訪｜「電影曾經救過我的生命」從死亡思考人生，十年過後仍然追求創作自由

1 day ag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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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EDENJOY 人物專訪｜電影·文化·生活

當功課、考試、工作，甚至人生每個階段都被一個又一個 Deadline 追趕，我們有多久沒有停下來，認真想過自己究竟想過怎樣的生活？由《十年》、《幻愛》到《時代革命》，香港導演周冠威導演的作品一直觸及不同的人生處境。這次，他將鏡頭帶入一所競爭激烈的精英中學，從一封預告學生自殺的匿名通告開始，帶出教育制度、家庭期望，以及年輕人在成長過程中面對的種種壓力。

電影即將在英國上映，@SEEDENJOY 特別訪問周冠威導演，談及電影背後的創作故事、與黃秋生合作的難忘片段，以及他作為父親，如何看待孩子的教育與成長。對於不少已經移居英國的香港家庭而言，電影亦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：即使換了生活環境，我們對成績、名校與成功的定義，又是否真的有所改變？

訪問中，周冠威導演分享了自己十多歲時的經歷，也談到電影曾經如何陪伴他走過人生低谷。對他而言，《自殺通告》雖然從死亡開始，真正想探討的，卻是每個人應該怎樣活下去。

「你好嗎？我明白你的」一部拍給十幾歲自己的電影

《自殺通告》早於2017年已經開始構思。多年來，最令周冠威導演放不下的，是學生自殺仍然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。他坦言，自己早已離開中學多年，卻不斷看見年輕人因生活壓力而陷入困境。當時香港社會對自殺仍有很強的禁忌，新聞報道往往只有時間、地點和數字，背後的情感與故事卻很少被理解。周冠威導演自己亦曾經歷過想輕生的階段。他記得，當年有些電影讓他感到溫暖，彷彿終於有人明白自己的感受。因此，他一直希望透過電影，讓大眾有機會理解那些難以說出口的情緒，而不只是把自殺視為不能觸碰的話題。《自殺通告》完成後，他最後一次走進放映室檢查成片。那一刻，他逐漸放下導演的身份，像普通觀眾一樣重新觀看自己的作品，卻意外看見了十幾歲時的自己。

「你好嗎？我明白你的。」

周冠威導演形容，當時自己哭得很厲害，彷彿終於有機會擁抱那個曾經想輕生的少年。對他而言，這部電影不只是一次創作，也是一次與過去自己的對話。他希望觀眾同樣能透過電影，重新理解自己內心深處的感受。談到拍完電影後，對生命是否有了更清晰的答案，周冠威導演說，經歷了這些年，他確實比以前想得更清楚。他從自己的經歷出發，解釋當年正因為非常重視生命的意義，在找不到答案時，才曾經陷入絕望。他特別強調，這只是個人經歷，不能套用到所有人身上。

沒有真正的壞人，才是《自殺通告》最難寫的地方

校長希望學校取得好成績，老師相信自己正在幫助學生，父母則希望子女擁有更好的將來。這些看似合理的出發點，卻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壓力。周冠威導演透露，電影從構思初期已經決定不設立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反派。

他坦言，曾有人看過劇本後，認為這個故事很難寫。畢竟傳統電影有一個清楚的壞人，讓主角打敗對方，既容易建立衝突，也能讓觀眾得到滿足感。但周冠威導演認為，現實往往沒有這麼簡單。

他以自己的成長經歷為例，父母並不是壞人，只是未必懂得怎樣愛兒子；老師也不一定懷有惡意。當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正在做好事，問題究竟出在哪裏？他認為，很多人都不是絕對邪惡的，但問題可能隱藏在制度、文化、人際關係與權力架構之中。電影雖然設定在一個架空的校園，背後的人物情感卻非常真實。

成為父親後才明白：希望孩子成功，與接受孩子失敗，原來可以很矛盾

當話題轉到教育，周冠威導演沒有急着批評競爭制度，反而分享了自己作為父親的矛盾。他坦言，即使覺得自己曾經是教育制度中的「失敗者」，如今面對兒子的功課，仍然會希望孩子做得好一點。

他也不認為完全沒有競爭，就一定能帶來更好的教育。這個問題，他自己至今仍然不斷反省。最近，他曾跟兒子開玩笑，形容爸爸也做了十幾年「廢人」、十幾年「失敗者」，最後一樣會慢慢成熟。

這個看似誇張的說法，其實是想告訴孩子：當你遇到挫折、做不到某件事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沒有用時，不妨給自己多一點時間。周冠威導演回憶，以前的自己非常自卑、害羞、內向，與今天觀眾認識的他很不一樣。

「我仍然深信改變。只要相信改變，就有盼望。」

在他看來，現在做得不好，不代表將來沒有進步的可能。與其急着為孩子定下成功標準，他更希望孩子明白，人是會改變的。

移居英國，就能擺脫香港的教育壓力嗎？

這次《自殺通告》在英國上映，我們特別向周冠威導演提出一個與移英港人家庭有關的問題。近年不少香港家庭移居英國，希望孩子能夠在不同的教育環境下成長。但即使換了一個國家，如果父母仍然追求同一套名校、排名和成績標準，孩子承受的壓力又會否真的減少？周冠威導演認為，家教始終是最重要的一環。身邊有不少人曾從子女教育的角度，勸他考慮移民。但對他而言，教育不是要教所有人按照同一個標準取得成功。

「教育是教他活在世界的意義是甚麼，是幫助他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條路。」

他並不是反對追求成功，而是希望每個人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成功，而非一味追逐制度定下的目標。如果父母仍然用同一套價值衡量孩子，那麼搬到哪個國家、接受哪一套教育，未必就是最重要的事情。父母相信甚麼，又如何透過自己的生活把這些價值傳遞給下一代，才是關鍵。

黃秋生的一個小動作，讓周冠威導演決定保留在電影中

除了電影主題，周冠威導演亦分享了與黃秋生合作的幕後故事。《自殺通告》原本從香港背景出發，後來因現實製作條件轉到台灣拍攝。周冠威導演坦言，自己始終希望作品保留一點香港味，而黃秋生對他來說，正是一個重要的香港文化符號。在周冠威導演眼中，黃秋生本身帶有一種令人敬畏的權威感，但香港觀眾對他又有另一種印象：敢言、有正義感，同時亦有親民的一面。這種看似矛盾的氣質，正好適合電影中的校長角色。最令他印象深刻的，是一場校長向老師說話的戲。當時黃秋生設計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：角色情緒受到觸動時，他短暫放低手上的咪高峰，之後才重新拿起來。現場有人以為他真的忘記拿咪高峰，但周冠威導演一看便知道，這是演員刻意設計的表演細節。僅僅一個小動作，便呈現了校長短暫失去控制的一刻，以及角色隱藏的內在情緒。周冠威導演非常欣賞這個處理，最後決定把它保留在電影中。

在台灣拍攝，反而令電影不再局限於香港的教育故事

《自殺通告》由香港出發，最後在台灣拍攝，並以國語為主要語言。對周冠威導演來說，這個轉變最初是一種無奈的妥協，卻意外令電影在藝術創作上有了更廣闊的空間。當故事變成一個不屬於任何特定城市的架空世界，校園裏的種種問題便不再只是香港、台灣或亞洲獨有的教育困境。電影中的學校，可以象徵制度，也可以是我們身處的社會。即使觀眾本身對教育議題沒有特別興趣，仍然可能從角色身上找到共鳴。至於今天應該如何定義香港電影，周冠威導演反而不太執着於尋找答案。「我拍的，我是香港人，那就是香港電影。」他認為，創作者本身的文化、生活經驗及觀看世界的方法，自然會流露於作品之中，沒有必要在觀影之前，先為電影設下一個固定的身份框架。

未能在香港公映，海外上映也不能完全彌補遺憾

《自殺通告》未能在香港公開院線上映，對周冠威導演來說，不單是一種遺憾，更是實際而沉重的打擊。一部電影集合了整個團隊的努力，但無法在香港公映，意味着投資者失去香港市場的票房收入，同時亦可能影響他下一部作品的融資。他透露，英國上映消息剛公布時，自己甚至沒有立即分享。後來才發現，原來自己一直在逃避那份失落與無奈。

重新接受訪問、重新投入電影宣傳，對他而言也是一次心理上的突破。他希望作品可以走到更多地方，但亦不想單純以海外發行來沖淡無法在香港公映的失落。他選擇承認這份感受，再思考接下來應該怎樣走下去。

英國觀眾會怎樣理解《自殺通告》？

雖然電影以教育壓力為起點，但周冠威導演很期待，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能從中看見不一樣的故事。他分享，一位台灣監製曾帶電影到美國影展放映，發現當地觀眾在某一段情節有非常強烈的反應，而這種氣氛從未在台灣的放映中出現過。監製認為，這可能與地域文化的差異有關。亞洲觀眾或許首先想到升學競爭與家庭壓力，美國觀眾則可能從個人選擇與自由的角度理解角色的經歷。同一部電影，原來每個人被觸動的位置都可以完全不同。周冠威導演也因此特別好奇，當《自殺通告》來到英國，當地觀眾最後又會從哪個角度進入這個故事。

十年過後，仍然追求創作自由

由《十年》、《幻愛》、《時代革命》到《自殺通告》，周冠威導演的作品題材各異。回望過去十年的創作生涯，如果不談獎項、票房或外界給予的標籤，他認為自己最大的改變是甚麼？

「如果真的要我用一個詞形容這十年的改變，我會說：自由。」

周冠威導演回憶，當年完成《十年》後，他曾經覺得，既然連《十年》都拍了，還有甚麼不能拍？後來完成《時代革命》，再投入其他作品，他愈來愈感受到，即使面對很大的壓力，自己仍然可以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。

他坦言，自己一直很執着於創作自由，希望能夠自由地創作自己的電影。對他而言，電影人追求的是自由，而他在現實生活中追求的，同樣是自由。

「我講的自由，是心靈裏面的自由。如何在一個沒有自由的地方，活出自由，拍出自由的電影。」

經歷十年的創作與生活轉變，周冠威導演仍然希望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拍電影。對他而言，創作自由不只是外在環境所賦予的選擇，也是一種內心的追求。

當人生充滿 Deadline，我們是否忘記了自己的感受？

從學生時代的考試、升學，到成年後的工作、事業與家庭，每個人生階段似乎都有不同的目標需要完成。我們習慣追趕下一個 Deadline，也習慣用成績、收入、職位甚至孩子的表現，衡量自己是否過得成功。對不少移居英國的香港家庭來說，即使生活環境改變，從小建立的競爭觀念也未必能夠一下子放下。但正如周冠威導演所說，現在做得不好，不代表將來不會好。成功也不必只有一套標準，更重要的是每個人能否找到屬於自己的路。《自殺通告》以一封匿名通告揭開序幕，讓觀眾跟隨角色經歷一場關於教育、期望與成長的故事。但電影留給觀眾的，或許不止於尋找故事中的答案，而是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。當我們忙着達成一個又一個目標，有沒有認真聆聽過自己的需要？當孩子未能取得理想成績，我們又有沒有給予他們足夠的時間，去探索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？

人生總有各種期限，但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成長步伐。而周冠威導演最希望的，是當觀眾離開戲院時，至少能夠在電影中找到一點共鳴，知道自己的情緒與困惑，並不是無人理解。